為達瓦才仁送行

中華大學行政管理學系副教授 曾建元

藏人行政中央駐臺灣代表、達賴喇嘛西藏宗教基金會董事長跋熱.達瓦才仁即將卸任,於十一月一日返回印度達蘭薩拉述職。自二零零五年九月繼才嘉出任董事長以來,共任職兩任八年。

達瓦來臺任職之前,我就已經認識他了。他那時擔任西藏流亡政府外交與新聞部聯合秘書長兼《西藏之頁》網站和《西藏通訊》主編,我們都不時在紐約《自由時報》美東版由民主亞洲基金會會長洪哲勝主持的《民主論壇》上發表評論,我也通過《民主論壇》的網頁連結,經常造訪《西藏之頁》,對於西藏問題有了更深的認識。

二零零三年三月,民主亞洲基金會委託我辦理「中國民主運動民主臺灣之旅」和《東亞自由化、民主化與區域和平》國際圓桌討論會,受邀外賓有馬來西亞的謝嘉平、中國流亡瑞典的莫莉花、流亡美國的林保華、唐柏橋,以及達瓦,在那幾天的相處,這一位體型結實厚重、言談風趣、學識淵博的康巴漢子,可讓我驚奇連連。

他不過大我幾歲,卻已如同經歷隔世和輪迴。他是康區噶瓦人,即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玉樹縣結古鎮人,他的家鄉族人在一九五八年起兵反抗中華人民共和國暴政,三分之一的人消失了。他原本出家的父親被迫還俗,這才有了他。達瓦從小接受中國共產黨的漢化和洗腦教育,一心一意想要成為漢人,所以練就流利的漢語,加以個人的用功努力,遍讀了中文的經典著作,竟比一般漢人還更熟悉漢文化。

他自青海省政法幹校畢業後,回到家鄉擔任警察,在一次為朋友義氣出手的鬥毆中出事,判刑入獄,在獄中和許多受壓迫的藏人生活,重新找回民族自覺,並自修拾回藏文。出獄後,在一次讀到有關康巴勇士返藏投入反抗的新聞報導,和一位藏人朋友民族意識的感召下,決志到印度追隨達賴喇嘛,乃於一九九二年,以學習佛法為由,告別家鄉父老,經拉薩,翻越喜馬拉雅山,步行尼泊爾逃亡印度。

在逃亡的路上,只能趁著星光夜行,未料遇上暴風雪而迷路,在天際線上的生死邊緣徘徊。他知道,順著河水下游踉蹌走去,彼處就是人間。達瓦在走過中印國界的時候,向天地立誓:「等著吧!我災難深重的雪域/憑著神聖的三寶/憑著祖先無敵的戰神/我起誓,我一定要回來/也一定能回來。」(〈界碑與逃亡者〉)

初到印度的那幾年,達瓦走訪倖存的老戰士,根據口述歷史和各種檔案史料與文獻,完成了《血祭雪域──西藏護教救國抗戰史》一書,這是一本以事實為素材、平民為主題寫就的當代《格薩爾王傳》,我深深為這一場悲壯的戰爭而震憾。達瓦的研究和寫作實力在這本書中完全爆發開來,當年那一個在高原上豪邁不羈的漢子,而今則擎起如椽巨筆,在浩瀚的書海中破浪前進;而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重覆告訴華人屬於他們民族的故事。

達瓦的足跡走遍全臺灣,許多臺灣人因為聽了他的演講,認識了西藏和藏傳佛教,進而願意支持西藏的宗教復興和民族解放,臺灣民間在他任內,成為華人世界裡第十四世達賴喇嘛丹增嘉措和西藏噶廈政府最重要的理念傳播站和財政來源。不過,達瓦也因為身為公務員,謹守著達賴喇嘛倡導並經西藏人民議會通過的中間道路路線,即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框架下實現名副其實的民族區域自治,而受過臺灣民族自決派和獨立建國主張者的質疑。

達瓦一向忠實於闡述達賴喇嘛和藏人行政中央的政策,但也基於民主的理念尊重獨立的主張;他堅決否認中國擁有西藏的歷史主權,避免在公開場合與我國蒙藏委員會有所公事往來,卻也一再重申西藏噶廈政府無意追求獨立建國。作為達賴喇嘛和藏人行政中央政治立場最為忠實的傳達者,達瓦不卑不亢地在華人世界裡力戰群雄,為的是守住西藏人民最終以自決為其底線的民族尊嚴。

這些年,和達瓦的相處讓我知道,達賴喇嘛的神學政治或道德政治,就像孟子的義利之辨,力證政治也可以不爾虞我詐,慈悲為懷。關於這一點,喝著狼血的中國共產黨無法體會,拒絕相信,但西藏民族用中藏談判的停滯不前作為代價,堅信其哪怕是極其渺茫的可能。我深深為西藏自由運動的發願而折服,那是宇宙洪荒以來,最高貴和純真的政治和心靈革命。

八月一日,達瓦和前秘書書長索朗多吉曾連袂造訪新竹中華大學,感謝華大國際志工團對達蘭薩拉西藏兒童村的支援,劉維琪校長也承諾將提供兩個獎學金名額給藏人行政中央推薦學生前來華大學習,當天索朗就表示要將他在臺灣帶不走的法政書籍捐贈給華大行政管理學系。索朗已先一步回印度了,而就在這一批書送來沒多久,達瓦也要離開臺灣了。他們都是當代臺灣史上的「流寓」,為臺灣和西藏「雙T」搭起了民族文化和生命哲學交流的橋樑,為臺灣的政治文化引進古老而彌新的價值。

他們要回到北印度喜馬拉雅山的那一邊繼續流亡,我真不敢想像中共黨國體制存在的一天,他們回家的期望如何依託,何時才能高唱凱歌。

 

引自  元來如此  http://tw.on.cc/tw/bkn/cnt/commentary/20141025/bkntw-20141025000513458-1025_04411_0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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