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寫西藏流亡教育論文計畫的三個我

申請計畫口試前一週,白天教書,同事好友們不願我晚上熬夜趕論文計畫,願意代課並代理導師,勸我請假幾天專心寫;但是我擔任導師的班上幾個單親的轉學生中輟生常出狀況,代理導師難以全盤掌握,又適逢任教三個國三班,正是考高中基本學力測驗前衝刺的重要時刻,不同學生問數學問題時,不同程度,代課老師難以切入關鍵點。我想不能為了自己的論文而不顧慮學生,所以沒請假,盼能兩全。但是,白天晚上,心裡終究牽掛的還是論文。

一日早上在臺灣教書的學校走廊,學妹問我進度到哪裡,我回說:「第一章已完工、第二章有部分要修正、第三章寫一半。」學妹愣住,然後說:「我問的是數學課的教學進度。」哎呀,段考只考第一章,哪來第三章,真是好笑。我的兒子大寶和小寶每天放學回家總會說說今天學校發生什麼事,那一日晚飯後,小寶問我學校的事,做媽媽的我正在趕論文,有聽沒有到,滿腦子都是流亡教育,見我陷進電腦裡猛打字的小寶,感嘆一聲:「唉,媽媽,現在不能和你說話,你聽不到。」

和時間賽跑,找教書和家庭空檔寫論文的我,發現在這一段趕工一心專注的日子裡,有兩個我,一個我看似沒有閉關,在世俗生活中,燒飯教書,盡是俗務;另一個我則似在閉關中,行住坐臥,如如不動。不論是哪一個我,師長家人朋友學生,國內國外,不論僧俗,皆待我極好。而且妙極!寫論文竟是有如神助。常常下班做完晚餐後,如常和先生孩子說說話,然後,進三樓佛堂速上電腦桌趕工開夜車。坐的久了,腰酸背痛,極累時,便大字躺在佛前休息一會兒。妙的是背心氣脈在跑,身心舒暢。幾度躺著時我回想,剛剛打的那一段真是把理論和流亡西藏現實結合,忍不住擊掌,自我讚嘆寫得好,驚訝為何會有這些創新觀點泉湧而出!

雖然書寫論文計畫過程有如神助,但是,念頭的衝擊,思緒的反芻,心理層面卻是備受煎熬,痛苦萬分。因為書寫過程中,心裡反覆折騰,思及流亡,常鬱悶不樂。到底這論文打開了我的什麼?我的魂都被牽著走!是不是瘋病發?要不要吃憂鬱症的藥?寫到第三章,我已養成吃藥的習慣。吃喜馬拉雅舒壓藥和安眠茶,吃流亡藏醫開立的Loung 8開心藥和西藏醫藥學院的Loung tea,嚴重時就吃師父師兄給的大藥丸,常含著藏藥甘露丸讀書寫論文。有三個我,一個在寫論文,一個在哭流亡,還有一個在看我寫我哭。真像精神分裂多重人格疾患。沒有人寫論文寫瘋了進到論文世界出不來吧?為何書寫論文會愈陷愈深?要蹲點一兩個月,真是令人害怕,那會是怎樣的哀傷?

我逃不掉,又矇混不了自己,只得細火慢燉,慢慢讀慢慢想慢慢寫…

我,慢慢來。

在心痛煎熬中,驀然發現,坐在電腦桌前敲打鍵盤時,有三個我:一個在寫論文,一個在哭流亡,還有一個在看我寫看我哭。寫論文時,靈感豐沛,下筆成文;哭流亡時,傷心肺腑,與流亡西藏心心相印;冷眼旁觀時,不,應該是慈悲相看時,看到自己的學習與成長,盡是含笑歡喜。這三個「寫論文,哭流亡,看我寫看我哭」的我,在論文計畫書寫期間一直陪伴我,直到我搭機前往印度,抵達西藏流亡教育現場,這三個我,卻轉變為另外不同的三個我。

 

到達西藏流亡教育現場蹲點的三個我

帶著論文口試計畫的我,甫到達印度達蘭薩拉拜會流亡西藏相關教育主管及關心教育的流亡藏人朋友,便發現口試計畫盡是紙上談兵,我在臺灣依據資料所想像的流亡教育和實際大不同,很難直接進入學校現場做田野調查,計畫必須修正調整。最難的關鍵點是進入校園的方式,以及需要精準的中藏文即席口譯譯者,才能使研究與實際相符。透過師長好友近一週的協助與努力,克服這兩個關鍵點,困難都圓滿解決,然後我才進入田野調查現場,研究才得以順利進行。

當我開始住進蘇佳西藏兒童村學校的學生宿舍,24小時日夜與學生一起生活時,那是身為研究者撰寫西藏流亡教育論文的我,那時的我只想蒐集完整的研究資料,以作為論文研究之用。

不料,我的研究對象學生們,在接受訪談觀察時,反過來引領我進入流亡西藏難民青少年的內心世界,並且開口召喚在臺灣教了22年書的我,喚起我當老師教育學生的天職,帶我進入教室上數學課與自習課,在班級裡做學生生涯與進路輔導,要求我教學生如何讀書與思考,下課繼續接個案做諮商心理輔導,做的是西藏流亡學校裡班導師的職責,那是身為老師教導西藏流亡學生的我。

我在比熱蘇佳兒童村學校的學生們,進而把我帶進大禮堂,縮短晚自習與誦經的時間,直接開口邀我演講,希望我能鼓勵孩子們,那時,我已是碰觸到流亡的孩子們內心深處思鄉情結的媽媽老師,那是捨不得流亡孩子受苦有西藏情懷的我,孩子們說我像家鄉的媽媽,說:「老師,不是別人,是自己人。」

在流亡教育學校現場,原以為是身為研究者寫西藏流亡教育論文的我,發覺其實還有身為老師教導西藏流亡學生的我,以及身為媽媽捨不得流亡孩子受苦有西藏情懷的我。原來,在論文計畫書寫期間,三個「寫論文,哭流亡,看我寫看我哭」的我,到了西藏流亡教育學校現場,竟轉變成另三個寫論文,當老師,有西藏情懷」的我,一起進到研究現場。

這三個「身為研究者撰寫西藏流亡教育論文的我身為臺灣老師教導西藏流亡學生的我,身為媽媽捨不得流亡孩子受苦有西藏情懷的我」,不同的我,擔任不同的角色,有不同的視角,因此,在西藏流亡教育有不同層面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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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瑪給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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