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洛桑僧格當選新任噶倫赤巴——藏人行政中央的首席部長。88宣誓時,當我聽到他在就職演說提到「教育將是第一優先考量」、教育將是「點亮西藏未來之火」、「在未來的二十年裡,將在十五萬流亡藏人中教育和培養一萬專業人才」,眼睛為之一亮!喔,洛桑僧格重視教育,將教育視作第一優先考量! 

在與西藏孩子們短暫生活一段時間後,不懂政治的我,屢見一些非西藏人以先知般指導西藏人應堅持西藏獨立時,我會覺得害怕,因為獨立是需要「死」人的,死的將會是我採訪相處的這些難民孩子們。如果流血與死人可以使西藏獨立,可以讓西藏人回家鄉,西藏得以自由,那麼,很值得。但是,如果此路絕不通呢?徒然白白多死人而已呢?那死的不會是外國人。不具死人資格的外國人,何苦堅持西藏獨立?何必唱衰洛桑僧格所領導的藏人行政中央呢?我想,中間道路,那個妥協,是因為愛惜捨不得西藏孩子們的生命。 

洛桑僧格於2009年來臺灣時,曾接受筆者關於西藏流亡教育的採訪,當時他仍擔任哈佛大學法學研究員。他是在西藏流亡政府教育部所屬的流亡藏人學校讀完高中,然後到印度德里大學讀完六年大學與研究所後,考上公費留學到哈佛大學讀七年拿到博士學位。洛桑僧格是第二代流亡藏人菁英中的佼佼者。 

第二代的流亡藏人,指1959年以後出生,目前已完成主要教育,現為青壯年中年,分為兩類,一類是在印度出生成長於西藏流亡學校完成教育的藏人,另一類是在中國統治的西藏境內出生,於西藏境內學校完成主要教育,而後逃亡到國外的流亡藏人。由於流亡後在異鄉人生地不熟,又必須向國際社會介紹西藏流亡狀況,還有現實生存環境等因素,所以造成了在西藏流亡社會對英文人才的需求。因此,精熟藏文的第一代流亡藏人在印度所培養的第二代流亡藏人,苦練加強英文,克服第一代流亡藏人亟需英文能力的困境。這類於西藏流亡學校接受教育的第二代流亡藏人中,有一部分在學生時代接受西藏流亡基礎教育赴國外留學後,留在西方工作。 

在海外的學者中像洛桑僧格一樣持續堅持西藏民族運動的同路人,多是屬於在印度成長於西藏流亡學校接受教育的第二代流亡藏人,洛桑僧格告訴我:「和我一樣這類的流亡藏人,目前約有150人組成海外藏人的組織GTPN Global Tibetan Professional NetworkUSA-INDIA)。加上其他沒入會也有約150人,總共大概是300人。雖然持有綠卡等他國護照,大家都願意為了西藏努力,其中我知道的就有十幾人特意學中文,精熟藏、英、中三種語言,並持外國護照到西藏境內工作,以自己的專長直接協助境內西藏人。」 

研究發現,這兩類第二代流亡藏人,雖然在完全不同的環境下接受教育,卻有著許多共同點,包括強烈的民族意識和對宗教的虔誠信仰。但研究中也發現,流亡藏人其實沒有教育的經驗。正如顙東仁波切也在《流亡藏人基礎教育政策》前言指出,《西藏流亡藏人憲章》裡說的「符合西藏基本需求與學生未來前途」,不知道教育要怎麼才能做得到。的確,第一代流亡藏人在沒有戰爭的經驗中,在中國的侵略下失去家園,流亡印度;也在沒有設立學校的經驗中,複製了帶有英國殖民影子的印度教育制度,創制普及教育來培養第二代流亡藏人;第二代流亡藏人學了英文差點丟了藏文,在沒有教育改革的經驗中,邊走邊修,修正微調來教育第三代流亡藏人。 

1959年,達賴喇嘛和十萬藏人流亡印度後,曾獲印度總理尼赫魯慷慨表示西藏難民的孩子可進入印度的好學校讀書,但被達賴喇嘛拒絕。我曾仔細想過,如果西藏孩子進印度學校,然後說印度話、讀印度的歷史、學印度的地理,這樣的孩子長的是西藏人的臉和身體,腦子裡的思考都是印度式,那其實是把印度孩子的腦子裝在西藏難民孩子的身體裡!幸好尼赫魯馬上知道了西藏人的憂慮並表示完全的認同。因此,第一代流亡藏人在艱難困頓中建立了西藏自己的學校,如今這77所難民學校間負起在流亡中傳承西藏民族文化之重任。 

在半世紀前的關鍵時刻,幸好尊者智慧的決策成立了西藏人自己的學校,不然,現在流亡西藏人差點都成為印度人,真是好加在勒(注)!今天,值此流亡的關鍵時刻,洛桑僧格做出「教育將是第一優先考量」正確的抉擇,但是,執行的細節呢?教育部及各級學校如何因應?從教育部中央到地方的教育政策如何落實?課程架構修正了嗎?正式與非正式課程如何配套?上至教育部中央下至各科教學研究會,都動起來了嗎?若只是喊喊口號,如何「點亮西藏未來之火」? 

我認為,西藏流亡教育不但需要培養專業人才,更需要培養菁英人才。而且,都必須全面備妥配套措施,快快實行教育改革。因為半世紀以來,西藏流亡教育不敢大刀闊斧改革,在因循中一拖再拖,現在正值需要教育再改革的關鍵點。1959年至今,一等半世紀,西藏仍在流亡中,菁英教育再等下去,不能突破流亡教育的瓶頸,流亡社會沒有各行各業菁英的領導,西藏就不能突破流亡的困境。 

如果流亡藏人想在印度安居樂業百年千年萬萬年,目前的流亡教育不必再改革,繼續執行即可。但是,西藏人想回家,那是西藏民族菁英領導群的責任。而教育,就是該一肩挑起培養菁英人才的責任,使菁英有多元的視角,思慮周延任事。才能在車到山前疑無路的絕境中,帶領流亡西藏人開拓一條回家的路。 

我在新難民孩子身上看見西藏民族的希望,西藏流亡教育真的不做菁英教育再改革嗎?如果在宗教信仰上不能讓步,如果在當西藏人這一點不能讓步,如果在語言文字文化上不能讓步,那麼,請拿出剛流亡的精神,居安思危,規劃想好之後,就去做!請別遲疑,不要猶豫,流亡菁英教育再改革,等不得。 

當我訪談增格時,見到他思考時點撥彈跳靈動的指間,他有豐沛的腦波活動,他是不停思考的第二代流亡藏人菁英。但是,他是由哈佛代訓時才完全逼出他的菁英特質。我著急,很著急。我同時也在思考。流亡教育,不能靠自己培養第三代藏人逼出菁英特質嗎?我要找誰說去?因為我見到囊巴拉蔣揚桑丹眼中熾熱的火苗,他想要燎原。因為我見到難民孩子們心裡的懸樑刺骨,他們想要脫繭而出。我很急。田野調查研究完成後,行走步履卻愈見沉重,輕鬆不起來。 

如果可以,我要呼籲西藏流亡學校所有老師:「請站起來,為西藏而教!」流亡教育改革不能等,第一線教師和孩子相處時間最多,影響也最大,我要懇請各位同行老師:「速速站出來,一起為西藏教育改革而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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